火车在下午时分慢了下来。
速度的衰减是一点一点发生的,先是车轮撞击铁轨的节奏从密集变得稀疏,然后是整个车厢从持续的、低沉的震颤变成一种不均匀的晃动,像一个人从奔跑慢慢变成行走,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。窗外的景色从田野变成了一片片低矮的、灰褐色的丘陵,丘陵上覆盖着枯黄的草和零星的黑色的树,树的枝干扭曲着,像被风吹弯了之后就再也没有直回来。
艾琳睁开眼。猫还在她腿上睡着,蜷成一个灰白色的、圆滚滚的团,尾巴盖住了鼻子。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——也许是一小会儿,也许是好几个小时。窗外的光已经从早晨那种清透的灰白变成了一种偏黄的、带着一点橘调的午后颜色。她把猫往上托了托,猫在睡梦中发出一声细小的哼唧,没有醒。
车厢里有人开始动了。那个年轻的新兵已经站起来了,正把一只旧帆布袋往肩上挂,动作有点笨拙,带子滑下来一次,她又重新挂上去。那两个老兵还在原来的位置,但其中一只已经睁开了眼睛,正把帽子从膝盖上拿起来扣回头上。靠门口的方向有人在大声说话,声音被车轮的咔嗒声盖了一半,听不清内容,但语气里有一种终于要结束什么的松动感。
火车又慢了一些。窗外的丘陵开始被建筑物取代——先是零星的、孤零零的房屋,灰色的石墙,屋顶上的瓦片有些已经碎了,露出下面深色的木梁;然后房屋变得密集起来,沿着一条泥泞的街道排列着,街道上空荡荡的,没有行人,只有一只瘦狗蹲在一扇关着的门前,看着火车经过,没有动。
铁轨两侧开始出现铁丝网。生锈的、缠绕成卷的铁丝网,在灰黄色的草地上蜿蜒着,像一条被遗弃了很久的蛇。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木桩,桩上钉着褪了色的告示牌,字迹已经被风雨磨得几乎看不见了。然后是更多的铁丝网,更多废弃的工事——半塌的沙袋堆、锈蚀的铁皮棚、歪斜的木制了望塔,塔顶的木板已经腐烂了,露出一个空洞的方形缺口,像一只没了眼珠的眼窝。
火车发出一声悠长的汽笛。车轮在铁轨上擦出一阵尖锐的摩擦声,然后是连续的、更慢的撞击——咔嗒,咔嗒,咔嗒——最后终于停了。车厢里安静了一瞬,然后响起了各种声音:站起来时的关节响、行李被拎起来的摩擦声、靴子踩在干草上的沙沙声、有人在咳嗽,有人在说话,短促的、急切的句子,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可以吐出来了。
艾琳站起来。猫被她起身的动作惊醒了,从她腿上站起来,弓了一下背,伸了个懒腰,前爪往前探,后腿蹬直,尾巴竖得高高的,然后又放松了,蹲在她脚边,仰头看了看她。她把帆布包背好,弯腰把猫抱起来。猫的爪子搭在她的肩膀上,下巴搁在她的锁骨处,灰绿色的眼睛半眯着,像是在说到了?。
她走到车门边。前面的人正在一个一个地下车,铁踏板在靴子下面发出沉闷的声响。她排在那年轻的新兵后面,等了大约半分钟,然后踩上踏板,下了车。
凡尔登。
站台比巴黎的小得多。灰白色的石板地面,几根铸铁的柱子撑着低矮的顶棚,顶棚上有几块玻璃碎了,用木板钉着补丁。站台上的人不多——几个穿着军装的士兵正蹲在一堆行李旁边抽烟,一个穿灰色大衣的军官在低头看一张地图,还有一个老人推着一辆手推车,车上堆着几捆干草,干草上面坐着一个裹着毯子的孩子,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。空气里有煤烟和潮湿泥土的气味,还有一种隐隐的、说不上来的东西——像铁锈,又像很久没有下雨的尘土,被风吹起来之后又落下去。
她走下了站台,穿过一道敞开的铁栅栏门,走进了车站外面的广场。广场不大,地面是石板的,缝隙里长着枯黄的草。中央有一座喷泉,没有水,池底积着一层灰和几片枯叶。四周的建筑物都不高,两三层的样子,外墙的灰泥有些脱落了,露出里面的砖。有一家咖啡馆,门关着,招牌歪了,上面的字褪得只剩下CAF三个字母;有一家面包店,门也关着,橱窗后面黑洞洞的,什么也看不见;还有一家药房,门半开着,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。
广场上有一些人在走动。大多是士兵——穿着苍蓝色的军大衣,背着行军包,有的在抽烟,有的在低声交谈,有的只是蹲在墙根下面,看着地面,一动不动。他们看起来都很累,脸上有一种被风吹了很久之后留下的、干巴巴的疲惫,眼睛下面有青灰色的阴影。没有人朝她多看,没有人问她从哪里来、到哪里去。她只是这广场上众多灰色人影中的一个。
她找了一处墙根蹲下来,把猫放在脚边,从帆布包里翻出那张调令。纸被折了很多次,边角磨得发毛了,上面的字还是清晰的——第243团四营三连,艾琳·洛朗中士,着即归队。下面有一行小字,写着部队目前的配属位置:欧蒙森林。只有这几个字,像一张只画了起点没画终点的地图。
小主,
她把调令折好放回包里,站起来,抱起猫,环顾了一圈。广场北面有一条路,比别的路宽一些,路面是压实的泥土。路旁的电线杆上钉着一块褪色的木牌,白底黑字,写着团部——前方800米,箭头朝北。她把猫换到另一只手臂上,朝着那个方向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