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站的拱顶把早晨的天空切成了一个狭长的、灰蓝色的梯形。阳光从那一端照进来,在石板地面上铺了一道长长的、倾斜的光带,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浮动。空气里有煤烟、潮湿的帆布和铁锈的气味,还有一种从车厢深处渗出来的、混合了干草和人的体温的暖气,旧旧的,像一间很久没有开过窗的屋子。
艾琳走进站台没多久,一列火车停在车站前。车头是黑色的,漆面磨得发亮,蒸汽从锅炉两侧的阀门里丝丝地往外冒,在冷空气中凝成白色的雾团,升到拱顶下面就散了。车厢是铁皮的,灰绿色,两侧焊着粗重的铆钉,铆钉头在光线里泛着一点黯淡的金属光泽。有几节车厢的门已经敞开了,里面黑黢黢的,堆着草料和旧木箱,靠门口的地方坐着几个人影,看不清面容,只能看见他们缩在暗处的轮廓和一点烟头的火光。
艾琳在站台上站了一下,先把猫从怀里放下来,让它在脚边蹲着。猫的脚掌踩在冰凉的石板地上,先是抬了一下前爪,又放下了,像是在确认这片地面是不是稳的。它蹲下来,尾巴盘在脚边,仰头看了看周围——看拱顶,看火车,看那些在站台上走动的人影。它的耳朵转了转,像是在听,又像只是不习惯这么多声音同时涌过来。
走了。艾琳低头对它说。
她把帆布包的背带往上颠了一下,然后弯下腰,把猫重新抱起来。猫的前爪搭在她的手臂上,伸了一下,又缩回去了,喉咙里发出短促的、探询似的一声咕噜。她往车门那边走,经过一个穿着灰大衣的值勤兵,那人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怀里的猫身上停了一下,没有说话,只侧了侧头,像在说。她侧身走过铁栏门,踩上那两级铁踏板的时候,鞋底在金属面上蹭了一下,发出短促的刺耳声响。
车厢里比她想象的要挤。
光线从敞开的车门涌进去,把内部照出一个轮廓。两侧是长长的木条凳,已经坐满了大半,凳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干草,被无数人坐过之后压得扁塌塌的,泛着一种干枯的草褐色。地上也铺了干草,踩上去沙沙响,像走在秋天的林子里。空气是凝滞的,混着人的体味、靴子上的泥味、干草和烟草的气味,还有一种从铁皮墙面上渗出来的、冷而涩的金属味。有人在说话,声音压得很低,混成一片嗡嗡的、听不清内容的背景音。
她往里走了一段,侧着身子从两个人之间挤过去。他们穿着军装,肩章是一样的暗蓝色,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,露出里面有点发黄的衬衫领。其中一个坐在凳子上,背靠着铁皮墙,眼睛半闭着,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醒着。另一个蹲在干草上,手肘搁在膝盖上,正在卷一支烟,手指很慢地把烟丝搓进纸里,很仔细,像在做一件需要专注的、不被打扰的事。烟卷好了之后他抬了一下头,正好和她对上了目光。他的眼神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下,然后落在她怀里的猫身上,又抬起来,朝旁边的一小片空地抬了抬下巴——干草堆上有一个凹进去的位置,刚好够一个人坐下。
艾琳点了点头。她走过去,在那片干草上坐下来。干草是凉的,被压过之后变得密实,坐上去有一种粗糙的、硌人的触感。她把猫放在膝盖上,猫先是站着,前爪搭在她的腿面上,然后慢慢地转了两圈,把身体蜷成了一团,头藏在尾巴下面,只露出两只耳朵尖。它的背脊贴着她的膝盖窝,那一片身体的热度透过裤子的布料传过来,像一小块被捂热的石头。它只露了两只耳朵尖。她把手掌覆在猫的背上,感受到它脊骨上方那一道细细的隆起和皮毛下舒缓的、匀停的呼吸。火车的车头方向传来一声低沉的汽笛声,悠长的,像在试嗓子。然后整个车厢震动了一下——不是很剧烈的,是一种从底部传上来的、持续而深沉的颤动,像地面在翻身。她靠在铁皮墙上,感觉到那阵震动沿着她的脊椎一节一节地往上走。
车门关上了,响声沉重又干脆。
火车开始动了。
起初很慢。车轮在铁轨上发出第一声沉闷的撞击,然后是第二声,然后是连续的、有节奏的咔嗒咔嗒,像一只巨大的钟摆被启动了一样。窗外的站台开始向后移动——那些灰白的墙柱、拱顶的钢架、站台上零星的人影,一样一样地从窗口的方框里滑过去,越来越快,然后被一道深色的、空旷的隧道口吞没了。光线暗了一下,又亮了。窗外变成了郊区的景象——一排排灰褐色的房屋,屋顶上立着矮矮的烟囱,有的在冒烟,有的没有;院子里晾着白色的床单,在风里被拉成一条条薄薄的、晃动的旗子;一条泥泞的小路沿着铁轨方向延伸,路旁有一棵歪脖子树,枝桠光秃秃的,像一幅画了一半就被放弃的素描。
火车加快了一些,然后把那些房子也甩在了后面。
她侧过头,看了看窗外的城市边缘——这是她最后一次看见它了。巴黎正在从窗口的方框里慢慢退走,像一块被水冲开的颜料,边缘越来越淡,越来越模糊。她看见最后几排矮房子的轮廓在晨光里变成剪影,看见一座钟楼的尖顶在屋顶线以上竖着,像一根被遗忘在桌面上的针。她看着那些房子的屋顶一片接一片地消失在视野之外,心里想的却是另一扇门——一扇她已经离开的门。她不知道那扇门现在是不是还开着。也许索菲在门框里又多站了一会儿,也许她转身走回了厨房,把那块湿布掀开,用手背碰了碰面团,感受它正慢慢变得蓬松。也许她已经把那只木盆挪到了窗台上,让太阳照着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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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车轻轻一颤,她被那阵震动拉回来,才意识到自己正一直看着窗外,把脸贴着一块冰凉的车窗玻璃。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雾气,呼吸在上面化成一小片模糊的白,又慢慢消散了。
你那个……
艾琳转过头。说话的是旁边那个年轻的新兵。坐在干草上,离她大约一臂的距离,背靠着木条凳的腿。她看着很年轻,瘦削的脸颊,下巴尖尖的,嘴唇因为干燥起了一点白皮。头发剪得很短,耳后那块皮肤是白的,像是很久没晒过太阳。军装是新的,肩线还没有磨软,硬硬地翘着,袖口处有一小块没缝平整的皱褶。
艾琳等她说完。
你那只猫。新兵说。她往后缩了一下,看了看艾琳的膝盖,又看了看她的脸。它不叫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