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是泥土的，被踩得硬邦邦的，泛着一种暗沉的、近乎黑色的光泽。路两侧有一些低矮的房屋，但大多门窗紧闭，有的门口堆着沙袋，有的窗户用木板钉死了，像一排闭着眼睛的、不愿意看见任何东西的脸。有一家铺子的门板上贴着一张发黄的告示，字迹已经模糊了，只能看见日期——1915年3月——和最后一行字：请各位市民保持冷静，相信我们的军队。告示的下半部分被人撕去了，只剩下一道参差不齐的毛边，风一吹就微微地掀起来。

她走了大约十分钟。路在一个丁字路口处拐了个弯，前方出现了一片被矮墙围起来的空地。空地的入口处立着两根粗木桩，桩上钉着一块更大的牌子，写着第243团 团部几个字，字是深蓝色的，漆还比较新。牌子下面站着两个哨兵，大衣领子立起来，遮住了半张脸。其中一个正把步枪横在身前，看见她走近，抬了抬下巴。

证件。

她再次把调令递过去。哨兵接过去看了看，又翻面看了看背面，然后还给她。他朝身后的院子偏了一下头。

进去左手第一间。报到处。

她侧身从两根木桩之间走进去。院子里铺着碎石，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摩擦声。地面是灰白色的，被无数双脚踩过之后磨得发亮。院子四面都是灰色的砖房，低矮的，屋顶铺着深色的瓦片，有几处瓦片缺了，露出下面一层黑色的油毡。左手第一间的门是开着的，门口挂着一块布帘子，布帘的下摆被风吹得微微卷起来。她能看见里面透出来的光——昏黄的，煤油灯的光。她走过去，在门口站了一下，猫的尾巴尖扫了一下门框。

进来。

她掀开布帘走进去。房间不大，大约三四步宽，靠墙放着一张木桌，桌上摊着一叠文件，桌角放着一盏煤油灯。桌后坐着一个中年男人，穿着军装，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，袖子卷到了手肘。他的头发是棕灰色的，向后梳着，鬓角有一点发白。脸上有一道从颧骨延伸到下巴的旧疤，不是很深，但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，像一条褪了色的线。他手里拿着一支笔，笔尖悬在纸上，正抬头看着她。

报到？他说。

她走过去，把调令放在桌上。他没有立刻拿起来，先看了她一眼——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怀里的猫，又从猫移回她的脸。然后他把调令拿起来，展开，看了一遍，又从第一行开始重新看了一遍，像是在确认什么。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，又松开了。

艾琳·洛朗中士？

第243团四营三连？

他把调令放下，从桌角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，翻到某一页，用手指沿着上面的名字一行一行地划下去，停在其中一行。他用笔尖点了一下那个名字旁边的空白处，然后抬起头来。

四营目前驻扎在欧蒙森林东北方向的前沿阵地，他说，距离这里大约四公里。明天早上会有补给车过去，你可以跟车。到了那边找营部报到，营长是莫勒尼尔少校。他的目光又落到猫上。这是——

我带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