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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车的晃动节奏变了一下。车厢里的光线也随之明亮了些,她这才发现坐在对面角落的年轻士兵一直在看她——不是那种打量的目光,而是无意识地看着,像在想别的事,视线刚好落在她的方向。

士兵是个约莫十八九岁的男孩,脸颊上还没长出像样的胡茬,只有一层细软的绒毛。嘴唇很薄,抿着,嘴角有一点向下撇的习惯,像是在想一件不太顺心的事。他靠在铁皮墙上,两条腿伸直了交叉着,两只手插在口袋里,姿势放松,但他的眼睛有点空,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。

她看了他一眼。他的目光收了一下,像是被发现了,然后移开了,落到自己鞋尖上。他的鞋是新的,鞋底边缘有一圈胶印,还没被土染过。

她没说话。

过了一会儿,他又抬起了头,问:你也是去北边的?

凡尔登。她说。

他点了点头。我是去香槟的。

他没问她叫什么,也没说自己的名字。只是说了这一句,像把一张纸条放进一个瓶子,然后推回了水里。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坐这种火车的时候——闷罐车厢,铁皮墙,铺地的干草,身边全是陌生人,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同一个问题:我能不能回来。那时候露西尔坐在她对面,缩成一团,两只手攥着新发的军装裤子的膝盖处,攥得指节发白。她跟她说,说,说饿了就吃,别等睡吧,我守着。

她现在坐在这列火车上,怀里抱着一只猫,膝盖上放着一只装着她所有东西的帆布包。她身旁有一个新兵在抠裤子上的一根线头,对面有一个年轻的士兵在看着窗外出神,远处有两个老兵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。她坐在这群人中间,听着火车的咔嗒声,感觉到铁皮墙面的震动沿着脊椎往上走,猫的体温在她的腿上慢慢扩散开,像一个安静的、持续的承诺。

那些房屋已经远去很久了。窗外的土地越来越开阔,越来越平坦,颜色从灰褐慢慢变成一种更深的、被反复翻犁过的褐色。天空的颜色开始变了,从均匀的灰白变成一种带一点浅灰的蓝,阳光从云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田野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柱,像透明的巨大的手指。

她把猫抱起来了一点,让它换了个姿势。猫从她腿上站起来,转了一圈,又趴下了,这次是脸朝着她的方向,两只前爪搭在她的手背上,下巴搁在爪子上,眼睛半睁着,像是在看她。

到了再说。她轻声说。

猫耳朵动了动。也不知道它听见没有,但它呼噜了一声,细小的,温暖的,然后闭上眼,慢慢睡着了。

火车还在走。田野还在展开。远处的地平线上,隐约可以看见一道更深的颜色,像是山,又像是云,在灰蓝色的天空边缘横卧着,一动不动。

她继续看着窗外。那些房子、树、田埂、烧过的田野、晾在院子里的白色床单、站在门口的老人、骑在马上的人影——它们一个一个地从窗口经过,像翻书页,翻过一页就是另一个地方,另一个早晨,另一种光线。

她不知道他们会在哪里相遇。那些还在等着她的人,那些她要去见的人,他们此刻也许正坐在另一列火车上,或者蹲在另一条战壕的拐角处,或者正看着同一片天空,在想同一件说不出口的事。她不知道还要走多远才能到他们面前,但猫在她腿上睡得正熟,火车的节奏还在继续,窗外的天还没有暗。

她低下头,用手背蹭了蹭猫的耳朵。耳朵尖动了一下。然后她靠回墙上,闭上眼。

火车的声音灌满了整个车厢,低沉的,持续的,像心脏在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