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常叫。
我坐火车,我会怕。新兵说,第一次坐。以前没出过这么远。我妈妈说火车会翻,我也不知道。
不会翻。艾琳说。
你怎么知道?
坐过很多次了。
新兵点了点头。她的目光又落到了猫身上,猫从尾巴后面抬了一下头,看了她一眼,又埋回去了。新兵的表情动了一下,嘴唇松开又合上,像想笑但又不好意思笑。
它叫啥?
埃托瓦勒。
很好听的名字新兵看了她一眼。
她把手放在膝盖上,抠着裤子上的一根线头,抠了一会儿,然后把视线移到了窗外。窗外的景象已经变了——田野。大片的、平坦的、被冬天的枯草覆盖着的田野,偶尔有一排秃树在田埂上竖着,像一排被插进土里的灰色筷子。天空是灰白的,没有云,也没有太阳,只是一片均匀的、无色的光,把田野照得清楚但没有温度。远处有一匹马正沿着田埂走着,驮着一个人形的影子,太小了,看不清是男是女。
车厢里有人在说话。声音从靠门的方向传过来,是两个老兵,肩膀挨着肩膀坐着,一个在嚼什么东西,另一个把帽子摘下来放在膝盖上,用手指拨弄帽檐上磨破的一处边角。
车厢里的人开始攀谈起来。
艾琳听着那些话,没有加入。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,落在自己的膝盖上。猫还蜷在那里,身体随着火车的节奏微微晃动。它的耳朵尖在动——转向前方,转向后方,像两只小雷达在扫描什么她听不见的声音。她伸出手,用指尖碰了碰它的耳尖,软软的,带着一点凉。猫没有躲,只是耳朵动了一下,像是在回应。
车厢的另一侧,靠门口的位置,一个年轻的士兵正蹲在那里,低着头在吃什么东西——一块面包,掰成小块,塞进嘴里,嚼得很慢。他旁边坐着两个人,不像是一起的,但挨得很近。其中一个是士兵,正翘着腿,双手交叉抱在胸前,闭着眼;另一个坐在他对面,穿着便服外套,肘边放着一只旧皮箱,皮箱表面有一道深深的划痕,像被什么锐器刮过。艾琳看了他们一眼,没有仔细看,视线滑过去了。
火车持续地晃动着。那种咔嗒咔嗒的节奏已经变成了背景,像心跳一样被身体习惯了。窗外的景色在缓慢地变化——田野、村庄、树木、水渠。偶尔经过一座小站,月台上空荡荡的,站牌上的字被刷成了白色,看不清写的是什么。火车不会停,只是减速一下,又加速,把那些小站一个一个地丢在后面。
她想起了卡娜。不知道她现在在哪个战壕里,也许是香槟,也许已经被调到了别的地方。她想起了她写的信,那些歪歪扭扭的字,涂改了很多遍的句子,在纸尾画的猫。她还想起了勒布朗、拉斐尔、勒保、雅克——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浮上来,又沉下去,像水面上冒了几个泡就消失了。他们现在在哪里,还活着吗,还是那些名字已经被写进了某张名单里,夹在营部的文件夹深处,等着被寄回给某个远方的人。
她把怀里的猫往上托了一下,换了个姿势。猫在她的调整中睁开了一只眼,看了看她,又闭上了。它的下巴搁在她的前臂上,一小截粉红色的舌尖露在外面,没有缩回去。她看着那截舌尖,看着它慢慢地被收回去,消失在猫的嘴唇之间。
窗外,火车正在经过一片被烧过的田野。地面是黑色的,焦枯的草秆东倒西歪地摊着,像一把被揉碎了的头发。田埂上立着一棵半焦的树,树冠被烧没了,只剩下主干和几根粗大的枝桠,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像一个手势,像是在指什么方向,又像是在挥手。
有一瞬间,她看见了一件挂在树枝上的衣服,像是褪色的工装外套,袖子在风里飘着。她不太确定那是什么,火车很快带着她经过了。焦黑的田野被抛在了后面,换成了一片灰绿色的冬小麦地,还没有完全长起来,贴着地面一层薄薄的绿,像水彩在纸上洇开后留下的痕迹。远处有一个村庄,灰褐色的屋顶挨在一起,有几处烟囱在冒烟,是那种细瘦的、直直的白烟,升到一半就被风扯散了,变成一片淡淡的、透明的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