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咬一口。

索菲看了她一眼，然后低下头，从她指尖咬了一口泡芙。她的嘴唇碰到艾琳的手指时很轻，像风吹过水面。

好吃吗？艾琳问。

索菲嚼了嚼，咽下去。

好吃。

比那天的呢？

索菲想了一下。

差不多。

她伸出手，把艾琳手里剩下的那半只泡芙拿过来，也举到她面前。

该你了。

艾琳没有犹豫。她也低下头，从索菲的指尖咬了一口。脆皮在齿间碎裂，发出咔嚓的声响。然后是里面的奶油，冷的，甜的，在舌头上慢慢地化开。

她嚼着那口泡芙，感觉到索菲的手指还留在她的唇边，很轻地碰着她的下颌。

你——艾琳说，那时候为什么喂我吃泡芙？

索菲收回手，看着自己的指尖。那里还沾着一点奶油。

因为你需要吃东西。她说。

你都饿昏过去了

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

窗外的光正在升高。晨光变成了上午的光，比刚才更白一些，更亮一些，落在案板上，落在那些还没收拾的面粉上，落在那盘已经凉了一半的泡芙上。空气中还有黄油和麦粉被烘烤后留下的气味，那种气味把整个厨房都笼罩进去了，像一层薄薄的、暖融融的壳，把她们两个和外面的冬天隔开了。

你做的泡芙——艾琳说，比那天的好吃。

为什么？

因为这次我知道你在旁边。艾琳说，那天我还不认识你。

索菲看着她。她伸出手，碰了碰艾琳的脸颊，动作很轻，像在试一块面团是否已经发好。她的手指沿着艾琳的颧骨滑下来，落在下颌旁边，停了一下。

现在认识了。她说。

认识了多久了？

艾琳想了想。

——够久了。

索菲没有接话。她的手指还在艾琳的下颌旁边，拇指在她的嘴角边缘慢慢地移动着，像在描一道不存在的线。她的目光从艾琳的眼睛移动到她的嘴唇，又移回来。

你嘴角有奶油。她说。

哪里？

艾琳伸出舌尖舔了一下，但没有舔到。索菲看着她那个动作，嘴角的弧度变深了一些。她用拇指替艾琳揩掉了嘴角的奶油。动作很轻，然后她把拇指收回去，放在自己的唇边，碰了一下。

好了。她说，没有了。

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。案板上的面粉还在光里飘着，像极小的、不着急落下的雪。泡芙在冷却架上慢慢地变凉。外面的街道上传来一辆马车经过的声音，车轮碾过石板路，咯噔咯噔的，由远及近，又由近及远。那声音像一面薄薄的鼓，被轻轻敲了一下，就缓慢地穿过清晨，落进她们之间的空隙里，像一枚掉在干燥地面上的别针。

艾琳还站在索菲面前。她感觉到索菲的手指还留在她的下颌旁边。她的手在身侧动了一下，然后抬起来，覆在索菲的手背上。两个人就这样站着，中间隔着那盘泡芙的温度，隔着案板上残留的面粉，隔着从窗外照进来的、正在变得越来越亮的晨光。

你今天——索菲说，做了泡芙。

你以前不会做。

你教的。

我教了多久？

艾琳想了想。

从你喂我那次开始。一直到现在。

她的手在索菲的手背上停了一下，手指沿着她的指缝滑进去，像水流沿着河道走，不着急，也从不绕路。

那还要继续教吗？

索菲看着她。

她说，还有很多东西没教。

她把另一只手也伸过来，把艾琳的手指从她的手背上拿开，然后放回案板上，落在那些还没被收拢的面粉里。

先揉面。她说，面快发过头了。

艾琳低头看着案板上那块面——它正在湿布下面缓慢地醒着，边缘微微鼓起，像是正在做一个很长的梦，梦里她看不见麦子从哪个方向来。她感觉到索菲的手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，然后松开。她把自己的手也插进面粉里，开始揉那块面。

面团在案板上被推出去，收回来，推出去。她的手腕带动小臂，小臂带动肩膀。索菲站在她旁边，也在揉另一块面。两个人的肘部碰在一起，又分开，又碰在一起。

索菲。

你刚才说——还有很多东西没教。

那教我。

索菲没有回答。她的手在面团上推出去，收回来。然后她侧过头，看着艾琳的侧脸。

她说，慢慢教。

面团在她们手中慢慢地醒着，像一粒种子在土层下沉睡。艾琳低头看着它，感觉到它正在自己的掌心里一点一点地变化，从硬到软，从生到熟。她的手在面团上停了很久。窗外的光从白变黄，从黄变淡。那盘泡芙已经凉透了，但没有人去动它。

炉火还在燃着。噼啪一声，像一句很小的话，在空气里落下，然后在面粉和麦香中慢慢地消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