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粉在空气里飘着。很小很细的白色颗粒,从案板上浮起来,在晨光里慢慢地旋转着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空气中缓慢地编织着,不着急成形,也不着急落下。
艾琳站在案板前,两只手插在面粉里。她的手已经不像刚回来时那样僵硬了。经过这些天的练习,手指重新记住了面团的感觉——干了要加水,湿了要撒粉,太黏的时候要等一等,等面自己安静下来。她的手腕在推面的时候会带动小臂的肌肉,再带动肩膀,整个上半身都在跟着面团走。
你今天——索菲站在她旁边,也在揉着一块面,做得比上次好。
上次是半个月前了。
半个月前你的面还黏手。
现在不黏了。
索菲说,现在不黏了。
两个人站在同一张案板前,各自揉着一块面。案板是宽的,两个人并排站着也不挤。索菲的肘部偶尔碰到艾琳的肘部,碰一下,分开,过一会儿又碰一下。像一个很小的信号,在她们之间的空气中传递着,不需要被翻译。
你学会了。索菲说。
学会了什么?
学会看面团。知道它什么时候该停,什么时候该动。
艾琳低头看着自己手底下那块面,看着它在案板上被推出去又收回来。她想起索菲说的面团是有脾气的。太冷了不发,太热了会酸。要顺着它。她想起刚来这家店的时候,她的手笨得像两块木头,连面粉和水都搅不匀。索菲站在旁边看她,没有说她,只是伸出手,把她的手按在面团上,说你感受它。
她看着手底下那块面,感觉到它正在自己的掌心里慢慢地变得柔软。
索菲。
你那时候——她说,我第一天揉面,你把我的手按在面团上。你说你感受它
还记得?
记得。
艾琳的手在面团上停了一下。她侧过头,看着索菲。索菲还在揉面,没有抬头,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。那一小片弧度在晨光里微微弯曲,像是案板上那块面正在慢慢地、持续地、安安静静地醒着。
那天——艾琳说,我站在这里揉面,你在旁边看着。你看了多久?
没多久。
索菲想了想。
一整个下午。
艾琳没有说话。她低下头继续揉面。手底下那块面已经变得光滑了,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。她用指腹按了按面团的表面,感觉到它正在缓慢地回弹,像什么活的东西在呼吸。面团在呼吸,只是太慢了,慢到一个人的眼睛看不见,但她的手知道。
你那时候刚醒。索菲说,你坐在那里,我喂你泡芙。
艾琳记得那个场景。她坐在靠窗的凳子上,身上裹着索菲给她的旧毯子。她刚从昏迷中醒来不久,身体还很虚弱,但意识已经清晰了。她看着索菲在厨房里走动,开烤箱、拿烤盘、把面包从铁架上取下来。那天的光是什么样的,她记不清了。但她记得索菲端着烤盘转身时的侧影,炉火在她身后亮着,把她的轮廓照成一圈暖融融的金色。
你那时候——索菲说,看着我的眼神,像一只刚被捡回来的猫。
猫不会那样看人。
你看人的时候就是那样。索菲把手从面团上拿起来,转过身面对着她,眼睛睁得很大,不敢动,像怕一眨眼人就不见了。
我没有。
索菲笑了一下。她的手还沾着面粉,她抬手的时候,有一小撮面粉从她的指尖落下来,飘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。那些颗粒在光里缓慢地旋转着,像冬天早晨细小的雪花,落在她们之间的案板上,落在两个人靠得很近的肩膀上。
我后来——艾琳说,我说没钱,然后我帮你修好了发酵箱修好了。
索菲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你还记得?
记得。
艾琳低下头,看着案板上那团已经揉好的面。她想起那盘泡芙的样子,圆鼓鼓的,表面烤成均匀的金黄色,被放在一只白瓷盘里端到她面前。索菲的手指端着盘子的边沿,布满了细碎的干面粉,在灯下闪着一点微光。
你那时候说——艾琳说,说我是面包精灵。
索菲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
你知道我那时候在想什么吗?艾琳问。
想什么?
想——如果每天都能这样就好了。
索菲看着艾琳,看了几秒钟。外面的晨光已经从浅灰变成淡金,落在案板上的面粉上,把它们照成一种细密的光泽。
那今天做。索菲说。
什么?
泡芙。
艾琳的手在面团上停了一下。
为什么?
索菲没有回答。她把揉好的面放进盆里,盖上湿布,拍了拍手上的面粉。
做给你吃。她说。
她们开始准备泡芙的面糊。黄油、水、面粉、鸡蛋,一样一样地摆在台面上。索菲在小锅里烧水,加入黄油,等黄油融化之后倒入面粉。艾琳站在她旁边,看着她用木勺在锅里快速地搅动着,面糊在热力的作用下逐渐变得浓稠,从锅底抱成一团。
你来。索菲把锅递给艾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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艾琳接过来,继续搅。木勺在面糊里移动着,很费力。索菲站在她旁边,看着她手里的动作。
快一点。索菲说。
快了会溅出来。
不会。面糊已经抱团了。你要让它收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