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百三十八章 赵圭的路,走不歪。

陆节是鹰扬军派驻东牟的谍报司主官,更是严星楚的姐夫,他的消息至关重要。

“陈谅,”严星楚吐出东牟皇帝的名字,“他那个身子骨,东牟太医院的人私下判了,熬不过这个冬天了。”

周兴礼沉吟:“陈彦继位,几无悬念。陛下是担心,他一旦登基,便要立刻向我大洛动兵,以立威?”

“不是担心,是断定。”严星楚的语气很肯定,“洛天术从南洋回来时,带了木青柠的信。信里说,吴砚卿和夏明伦中的那蹊跷的毒,就是陈彦派人下的手。”

他顿了顿,继续分析:“这次周迈请他出兵牵制,他派了镇海府水师三万攻我青州港。海上打了几场,互有胜负,随着周迈覆灭,他们也退了。但这对陈彦而言,远远不够。镇海府水师是东牟立国之本,他现在掌握东牟监国大权,就未能在我这里讨到便宜,甚至可说小挫。那些东牟的老臣、宿将,会怎么看他这个即将登基的新君?”

周兴礼点头:“他需要一场确凿的胜利,来稳固权位,震慑内外。”

“不错。”严星楚眼神冷冽,“他不会坐视我们平定南洋后继续坐大。趁我们大战方歇,需要休整,国库消耗亦巨之时动手,是他看来最好的机会。在继位之初取得对外军事胜利,没有比这更能快速树立威望的了。”

周兴礼想了想,提出另一种可能:“但陛下,若陈彦第一战就输了,他的风险岂不更大?刚登基便损兵折将,威望扫地。”

严星楚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:“周卿,你是以常理度之。陈彦此人,野心勃勃。他若输了,说不定反而觉得正好——正好看看,东牟朝中,哪些人在暗中笑话他,哪些人可能心怀叵测。他借机清理一番,把位子坐得更稳,也说不定。”

周兴礼闻言,沉默了片刻,缓缓道:“陛下洞悉人心。如此说来,东牟再犯,几成定局。那么陛下的意思是……先把封爵之事,往后延一延?待解决了东牟这个心腹之患,再行封赏,亦可算是双喜临门?”

“朕是这么想的。”严星楚坦言,“仗不知道要打多久,封爵是大典,牵连甚广,若在进行时或刚结束便爆发大战,难免分心,也易生乱。不如等东边尘埃落定,一并操办,更显隆重。”

他话锋一转,语气带上了几分斟酌:“只是,这事关系到下面将士、臣工们的期盼。仗打完了,南洋平了,大家都眼巴巴等着封赏。骤然推迟,难免会有议论,甚至心生懈怠。这事,需要你,还有张相他们,私下里先吹吹风,安抚一下。道理要讲清楚,并非朝廷吝啬封赏,而是欲待功业更隆时,一并酬功,以示郑重。”

周兴礼立刻领会,拱手道:“臣明白。陛下深谋远虑,为国事计,暂缓一时之赏,以谋万全之基。臣会同张相、枢密院李大人、督察院洛大人,妥善向相关人等传达陛下苦心,必不使军心士气有损。”

严星楚“嗯”了一声,似乎略感疲惫,向后靠了靠,闭上了眼睛。

周兴礼也不再说话,车厢内重回寂静,只有车轮声规律作响。

马车穿过几条繁华的街道,最终在一座门庭显赫却略显沉寂的府邸前停下。

门匾上,“赵太师府”四个金字依旧,但门庭似乎不如往日车马喧腾。

早有内侍通报,赵太师的夫人钱氏已率领府中管事、仆妇在门前等候。见马车停下,严星楚下车,钱夫人连忙领着众人就要大礼参拜。

“免了,都起来吧。”严星楚摆手,语气温和,“朕就是来看看赵太师,不必拘礼。”

钱夫人四十多岁年纪,衣着素净,眼角带着愁绪和疲惫,闻言谢恩起身,引着严星楚和周兴礼往府内走去,一边低声道:“皇上隆恩,老爷他……这几日精神略好些,刚喝了药,正在屋里。”

一行人穿过几重院落,来到后院正房。

还没进屋,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,闷闷的,听得人心里发揪。

推门进去,只见赵南风半靠在床头,一个老仆正小心翼翼地给他披上一件外袍。

不过几个月不见,这位曾经在朝堂上颇有分量的老臣,已瘦得几乎脱了形,脸颊凹陷,面色蜡黄,唯有一双眼睛,在看到严星楚时,努力睁大,想挣扎着下床。

“赵太师,就床上躺着,不必起来。”严星楚快走几步,到了床边,伸手虚按了一下。

赵南风喘了口气,又是一阵咳嗽,好容易平复些,声音嘶哑道:“臣……臣真是失礼,病体沉疴,不能全礼,竟劳皇上和周大人亲临……咳咳……”说着,咳嗽又起。

严星楚在床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下,看着他,语气放得更缓:“失什么礼。当年袁太师中风卧床,朕还给他喂过药。今日就是顺路,过来瞧瞧你。”

他目光转向正在给赵南风调整背后靠枕的钱夫人,问道:“太师近日饮食睡眠如何?李青源先生来看过吗?”

钱夫人眼圈微红,回道:“谢皇上关心。李太医前日刚来过,调整了药方,这两日咳嗽似乎轻了些,夜里也能睡上一两个时辰了,就是胃口还是不行,吃不下多少东西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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严星楚点点头:“李青源的医术是信得过的,慢慢调理。”他转回头,看着赵南风,脸上露出一丝笑容,“赵卿,朕今天过来,除了看你,也是来‘交差’的。”

赵南风一愣,随即又咳了几声,浑浊的眼睛里露出疑惑:“交差?皇上……咳咳……给臣交什么差?”

严星楚不答,对身后的史平示意了一下。

史平上前,从怀中取出一封略有些磨损的信件,双手递给赵南风。

赵南风接过,手指有些颤抖。信封上没有署名,但火漆纹样他认得,是开南市舶司专用的密报纹。

他迟疑地看了一眼严星楚,严星楚微笑道:“看看,皇甫辉写来的私信,提到了一些人,一些事。”

赵南风拆开信,抽出信纸。

信是皇甫辉亲笔,前半部分先是例行禀报了开南港恢复的情况,他本人伤势已无大碍,市舶司事务正在十月全面恢复正轨云云。

接着,笔锋一转,提到了两个人。

第一个是兵部尚书邵经的儿子绍匡。

信中说,邵匡伤势恢复得不错,年轻人底子好,没留什么后遗症,此番南洋历练,胆色、见识都长进不少。

看到这里,赵南风没什么反应,只是心想邵经这儿子倒是争气。

但接下来看到的名字,让他猛地一怔,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
皇甫辉在信里用不算短的一段文字,描述了一个他几乎快放弃的儿子——赵圭。

信中说,赵圭在开南守城战中,“颇有担当”,不仅协助官府维持秩序、分发物资,更与乐信行东家白乐、讼师高大杰等人一起,在战后第一时间恢复了那份名叫《货殖略闻》的小报的刊行。

这份小报在战后的商贸信息传递、安抚商民、提振信心方面,“作用颇显”。

皇甫辉甚至评价,赵圭“此番历练,迥异往日,行事渐有章法”。

赵南风捏着信纸,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,抬起头,声音因激动和惊愕更显嘶哑:“陛下……他……他搞什么小报?还有那白乐、高大杰……又是何人?莫不是他在开南又结识的什么……狐朋狗友?”

他印象中的赵圭,除了伸手要钱、惹是生非、结交些不上台面的所谓“朋友”给家里抹黑,还能干什么正事?

史平忙把赵圭在开南做的事进行了简要说明。

一旁的钱夫人一听事关儿子,也急了,顾不上礼仪,凑过来急急看了几眼信,又惊又疑:“他……他还收商家的银子?还出卖消息?这……这成何体统!陛下,这万万不可啊!”

周兴礼在一旁,见赵南风夫妇如此反应,心下明了,温声开口劝道:“钱夫人不必过于忧急。

依皇甫辉信中所言,赵圭所为,与往日大不相同。

史统领说的那‘茶水钱’,开南洋场惯例如此,他不收,旁人也会收,此为顽疾,非他之过。至于信息……他将打探到的南洋船期、货物行情汇集于那小报,加速商贾互通有无,于活跃市面、恢复战后商贸,实有裨益。

此事,陛下亦有耳闻,乐信行所办《货殖略闻》,如今是挂了户部商情司协管牌子的,并非不法之事。”

赵南风却猛地摇头,咳嗽着,语气坚决:“不行!周大人,您不必宽慰老夫……咳咳……知子莫若父,他那德性……咳咳……在洛商房那种地方,今天收点茶水钱,明天就敢把手伸到税银上去!陛下!”

他转向严星楚,因为激动,咳嗽得更厉害,脸都涨红了,“臣恳请陛下,万不可再让他在洛商房待下去了!调他回来,哪怕……哪怕扔到哪个穷乡僻壤去当个文书也行!不能让他再……再丢人现眼,甚或闯下大祸啊!咳咳咳……”

严星楚看着赵南风咳得撕心裂肺,钱夫人一边给他抚背,一边抹泪,沉默了片刻。

等赵南风咳声稍歇,他才缓缓道:“赵卿,你对赵圭,怕是偏见太深,亦或是……关心则乱。”

他示意史平给赵南风倒了杯温水,继续道:“白乐此人,朕观察过,沉稳有度,心中有丘壑;高大杰,是精通律例的秀才,为人有底线。有他们在旁,赵圭的路,走不歪。他在开南所为,或许有取巧之处,但大节无亏,更在危难时出了力。这,便是成长。”

赵南风喝了口水,喘着气,脸上悲愤未消:“陛下啊……您……您是不知道……咳咳……那混账东西当年在家时……您看看……咳咳……他媳妇顾敏,带着孩子,除了每个月初一十五,碍着礼数来府里点个卯,看看我这老头子……咳咳……连顿饭都不肯留下吃!您就能猜到,那小子当年做的都是些什么狗屁倒灶、伤透人心的混账事!咳咳咳……”